展覽論述

幸福進化論 胡朝聖

幸福進化論

當策展團隊與我開始策劃這個展覽之時,思索著大會的主題『交鋒』,心中一個一個問題不斷竄出,有甚麼論述與內容可以與之呼應並對話,將屬於這個時代的思潮與設計濃縮集結,展現在世人面前,一個真實反映全球設計的展覽。問題就是這樣開始的:若是當今設計的潮流強調的是一種跨界的互動與學習,那麼這之間該交集的、該互為文本的,到底是甚麼?是一種設計形式上的相互援引、挪用或是混血,還是精神和哲學上的交流,抑或只是一種口號上的宣達與自我感覺良好呢?若設計是用來解決人類問題的話,那為何當今的世界並沒有隨著人類文明的演進與科技的進化,而有所改善,或朝向更美好的明天邁進?第三世界或後進國家的貧困與被剝削,並沒有在資本主義交換價值下獲得雨露均霑,那這之間交換的到底是甚麼?是財富流向一方,還是無法翻身的宿命輪迴?而先進國家或是經濟大國在享受著新自由主義大開並把他國當成內需市場看待的同時,自身內部也面臨著社會上貧富不均的民怨,更迫使人民走上街頭抗爭,全球各地城市不斷發生的街頭暴動似乎正暗示著巨大的社會矛盾正如暗湧竄動著,當全世界沉浸在科技帶來的發明與可能的無限商機而沾沾自喜的同時,這個地球似乎又以人類無法理解或是不願面對的方式裂解崩壞中,那麼我們所謂的進步到底是指向何方?我們怎麼理解這個正在不斷異化的世界,和這個離我們越來越遠去的地球?當地球的病徵不斷的顯現時,我們還能安居樂業嗎?若人類工作的動力是為了更美好的生活品質,那麼品質的定義到底是甚麼?捫心自問,在努力的當下,我們真的幸福嗎?當我們看著財富橫亙在眼前時,我們又真的快樂嗎?許許多多的問題就這樣彼此『交鋒』,以一種刀光劍影的鋒利刺耳聲在空中刻劃著,其背後需被討論與延伸意義在如此的交錯下以更清晰的方式被揭露出來,而答案似乎也就呼之欲出;換句話說,這個主題以更多元的方式被思考著;於是,它必須進入到正題:設計到底是甚麼?設計師又該扮演甚麼角色?設計師如何在不同的領域、學科、文化、國家的交界邊緣上交鋒?一個最根本的價值提問,就這樣浮現出來了。

當然,本文無意重新定義甚麼是設計,這樣的答案在相關專業書籍裡比比皆是,重點應該是更進一步思考設計還可以是甚麼?筆者以為在當代社會中,設計應該是一種將創意發想以更活化的執行方式呈現出來,它藉由對應著人類所面臨的環境而有所變形或調整,終極目的肯定是一種超越人類當下侷限的超高視野,引領著人們直接跨越物質與精神困境,如同哲學般地直指問題核心,並以智慧、創意與美學找出解決之道,一個思維更為周延的設計觀點。現今的世界依循著工業革命後的現代化脈絡發展,我們沿著軌道進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複雜現實與新時代風景,一個問題牽扯著背後盤根錯節的全球化處境。若現代主義帶來的全球化讓資本主義所向披靡的橫掃世界,那麼人類應該可以在民主制度下活得更為自由自在與豐衣足食,可這樣的基本邏輯與思考卻似乎無法解決當今我們面對的諸多問題,反而每下愈況,如地球暖化、糧食危機、貧富不均、階級問題、族群問題、心靈貧乏、後殖民現象、新自由主義思維等,那麼設計師與使用者是否能一反過往傳統上對下的思想輸出關係,可以因為設計而扮演介入改造世界,以及協助弱勢脫離困境的積極合作角色呢?如此,設計更能彰顯根本價值與延伸的社會功能,而設計師也更能發揮其社會責任,如此談論設計的交鋒才方有意義。

過去幾年當中,世界各地的設計師正以全心的正面姿態回應這個面臨危機的人類社會體系與地球環境,不論他們以何種觀點、宣言、展覽或行動展現,正可以充分感受這潮流之湧動,"搖籃到搖籃的設計(Cradle to Cradle)"、"熱血設計(Red Design)" 、"為90%的人做設計(Design for the Other 90%)"、"善念設計"、"要緊的設計(Design that Matters)"、"綠色思考(Thinking Green)"等,潮流之所在也說明著關懷與問題之根源,而這些必須正視的問題就在策展團隊的分析討論下一一呈現,也成為了展覽內容架構的基礎,以及尋找展出物件的依循標準:首先,必須回到最根本的思考,不論世界如何進展,不論財產如何被分配到哪個國家或哪些階層,但地球只有一個,環境的破壞與汙染,地球與之回應的絕對會一視同仁地報復每一份子,當然也包括了非人類的其他生物,而牠們是何其的無辜!重新學習愛護地球,成為設計師的當務之急,也成為必要性;或者這樣說,愛地球不該只停留在口號或宣導的狀態,而根本就該成為一種生物性的本能與意識,所有的行為終將指向以愛護地球並與之共生為目標。 再來,如何從現有的資源當中創造資源,不要再需索無度的跟這個世界要求,用我們現成已有的取代對地球的再開發,這也是一個重要的觀念,如此也方能減低對地球的消耗,不至讓人一步步走向毀滅,即便這樣的努力與企圖是否有效或徒勞,也無從立即判斷,但不做就等同直接宣布滅絕或死亡;既然資源可以再利用,觀念也是一樣,我們也必須回過頭來思考那曾經帶給人類幸福感的好設計,在時代的嬗遞之下能否再與時俱進,重新創造原本即有的價值,幸福可以再來一次。

另外,全球化為人類帶來空前便利的同時,也壓迫到其他種族、文明或階級,跨國企業與設計利用了這樣的方便性與霸權,建立出創造財富的有效方法,而資金和財富從一方導入到另一方的同時,它似乎也代表了一種在壓迫之下完成的利我主義,有人獲利,有人則被剝削或壓迫,看著世界每年舉辦促進經濟成長的各種高峰會,再看看在許多國家陰暗角落裡的「血汗工廠」,我們能否達成更為同理心的協助與調整自我?經濟發展下的財富累積難道是唯一通往幸福的道路嗎?除此之外,也還包括了精神或文化上的壓迫,一種後殖民式的強弱對照,於是,我們不得不再思索反省這背後代表的意義是甚麼?全球化有著霸道的統一性格,使得弱勢一方不斷地被迫同化,地方感消失,在地文化也逐漸消失,人類活在越來越相似的既視之方(déjà vu realm),在不尊重在地傳統文化的思維下,用著同樣的設計解決不同的問題,是不是全球化可能帶給人類一種共好的方式,一種全球與在地和平共處的全球在地化呢?當然在此我們無意否定資本主義,畢竟這是現存比較可行的經濟體系,若是可以,濟弱扶傾應該是一種必須被認真再反思的方法,藉由設計而引導出的聰明消費來改善世界,協助他人,幫助弱勢。因此,全球化所引導出來的設計思考應該有著一種重要的使命,在擁抱世界與創造財富的同時,也要凸顯弱勢的經濟能力與在地的文化差異化,並尊重多元傳統與文化的存在價值,讓有能力的人協力需要幫助的人,如此在天平兩端才能達到可能的平衡。

『幸福所在』做為大會主題展『交鋒』的子標題,在資料蒐集、研究與反芻之後,也在反覆辯證與詰問之下,逐漸浮現出來,企圖以更為寬廣的思考面向與執行能力,邀請包含工業設計、建築、服裝、航空科技、藝術、聲音、動畫等跨領域的創作者,針對展覽內涵提出個人之觀點和創作與之對應,解構一般人對於設計展的傳統想像與思維,從設計、藝術、人類學、社會學、經濟學、心理學、科學和地理學等學科出發,擴大更多的可能性;因此,『幸福所在』呈現的重點不只在物件式的觀賞與討論,更重要的是整體展覽以及展品之間觀點的串連與再現,展品與展品之間習習相關,也缺一不可,展覽在完整的脈絡、氛圍與論述之下,形成一個關於全球當代設計的幸福論述,相信它所呈現出來的不會因為種族、文化或語言上的隔閡而有所差異,相反的,它們的展出讓人一目了然,也感同身受。我們期待這樣的跨界交鋒可能產生的化學反應成為一種行動的開始,讓設計師的社會責任重新被定義,進一步對於地球環境、對於弱勢、對於使用者都能有跨越自身想像的超然思考,讓設計師離開工作室,離開電腦桌,走出一種封閉在自己空間的浪漫想像,他/她可以真正的進入人群,與他人和使用者一同攜手改善世界;我們更相信,在這樣的激撞與交鋒之下,設計可以是一種利他也立我的共好運動,一種喚起大家良知的集體運動,更是一種積極改善世界的社會運動,為人類創造更友善的環境, 真正的幸福所在。